郑雅文等:牛津访学记

2020-03-13

2017年,新雅六字班同学在牛津
左起:郑雅文,曾哲妮,孔祥瑞,陈伟浩

·学·

到达牛津之后我们被安排住进了Christ Church,牛津大学一个非常富有的学院。在当地人的眼中,牛津大学没有校园(campus),而那些在牛津镇中星罗棋布的学院,构成了牛津大学的“校园”主体。实际上在出国前,我脑海中的college和university更像是一对同义词:因为在中国,大学是university,而college一词与我们所说的院系相对应,院系受大学统一管辖,所以大学生活尽管可以表达为life in college,但实际上与life in the university无异。

然而通过几天的参观体验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在牛津大学中,学院是学生住宿、学习的基本单位,学院的存在感甚至可以超过大学本身。在第一天游览时导游告诉我们,学生们申请牛津大学之后会拿到几个学院的面试资格,而最终无论被哪个学院录取都将是这个学生的荣幸之事——被学院录取意味着拥有一个容身之所,有了归属,今后包括吃饭、睡觉、打板球的一切活动,都和学院的名字牢牢地绑定在一起。学院与学院的关系,并不是国内大学专业院系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每一个学院中的学生主修专业的种类可达到数十之多,学院并不以专业特色见长,而以其独特的地理环境、文化传统等作为标识。

Tom Quad, Christ Church

我们所处的Christ Church是各个学院中占地面积最大、资源最为雄厚的学院,四方院、绿草坪中上了岁数的建筑,陈设不失典雅,无不彰显着这个学院的历史底蕴。其他学院也各有自己的特点。相比之下,清华的各个专业院系纵使有着较强的独立性,但却不像牛津的学院一样几乎全权包揽了学生的生活。一言以蔽之,要论心中具有最强认同感、归属感的那个名字,清华的学生会说是清华,而牛津的学生会说是自己所在的学院。

当然,大学一定要有它自身的顶层设计,牛津大学也并非是若干个学院拼凑起来的杂烩。两年之后同一专业的学生要参加大学统一设计的考试,而最终授予学位也是由大学来完成的。总的看来,学院提供了学生一个身份,一个平台,就如同一所中国大学。但不同专业的学生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中,会因此营造出多元、创造性的氛围来,又和国内的普遍情况相异。我们的新雅书院则更像是二者融合之后的产物,我们既致力于打造一个突破专业壁垒的学习生活共同体,又要和整个大学那种集中资源化的专业教育模式相适应,挑战不小,但或许能够探索出一个全新的模式来。

·食·

到一个国家,是一定要好好品尝本地菜品的——民以食为天,从食物中总能最直观地体会出一种文化的独特之处,正如中餐的菜式繁多能反映出中华文化的包容万象、筷子的使用能见得中华民族的生存智慧一样。

说起在牛津用餐,第一件让我感到震撼的事就是就餐环境。我们的餐厅是《哈利·波特》的取景地,古老的厅廊、整齐的长桌、昏黄的灯光,无一不带给人一种古典肃穆之感。也许是因为日落时间很迟(大约晚十点),这里的人们对于晚餐格外重视,不光在餐前有祷告,过程中有专人服侍上菜,而且菜品也是极为精致。我听不懂祷告词,然而我仍享受这一过程。大概无关宗教的是个人都需要有些生活中的仪式感,它让我们相信每一次晚餐都是值得期待的,人生的每一天都是值得认真对待的。

我们还未曾有幸去体验一把high table的生活,可是排列有序、功能各异的刀叉碗碟就已足够让我产生“贵族”恐慌感了。英国菜品种并不多,但每一份制作得都相当精细,就说煎鸡蛋的形状、生熟程度也都是把控得不差分毫的。四周墙壁上悬挂着先人肖像,我们只好慢慢切肉、细细咀嚼,不发出一点声音。在这个过程中我才忽然明白,为何开学初格非老师对我们说“雅”应从吃相做起:用餐不仅为饱腹还为享受高品质的生活,而读书不仅为获取信息还为对精神进行有质量的刷新,二者是有某种相通之处的。形式只是辅助,我们并不需要每个人都过上精英贵族的生活,然而无论何人都应尝试捕捉生命中的优雅与从容感。

酒馆探秘

用餐更是一种social activity。偶尔我们会坐在课程教师或导员的附近聊起中英两国的日常生活;更多的时候,四人小分队从CTMR到文艺复兴,从Austen到西方哲学思想,我们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一切并且与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一一填充对应起来,聊我们的思考与收获。一两天过去,逐渐熟络起来的同学们聚成一个个“晚餐小讲堂”,我们能听到对于同一个问题,比如人之信仰,不同院系的同学(比如物理、计算机、美院、人文……)分别会怎样去思考。若是一年以前,我大概对这样的问题并不十分感兴趣;而现在,幸运的是我已经能加入这些讨论了——至少,我已经拥有了仔细聆听并尝试理解转化不同领域与视角观点的能力。这种融汇与充盈感是几天来我最开心的事。

·住·

感觉这里群己边界意识好强。在清华,宿舍、浴室都是重要的社交场所,但Christ Church大不相同,生活区域显现出极强的私人空间意识。学生宿舍多为两室一厅的套间,卧室很小,包含一张小单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水池(供洗漱与饮用)。卫生间位于每单元地下一层及顶层,均为单人卫生间,地下一层互相连通,所以形成了多个单人卫生间共存的局面。公共浴室当然也是单独成间。

即使是公共场合,本地人也相当重视与陌生人之间的边界。大多数人在路上目不斜视,绝不主动打量路人,以至于作为异乡人的我走在Christ Church中仿佛与当地人间隔着一堵玻璃墙,我好奇地打量另一侧,另一侧的人却对我兴趣缺缺,哪怕我对他们流露出好奇的目光。当陌生人的私人空间不得已重合时,“Sorry”是下意识的第一反应。“Sorry”几乎是每个人的口头禅:一上一下通过楼梯错身时蹭到衣袖,两声“Sorry”必同时响起;一人perfectly well地站在路边,另一人从其后经过不小心蹭到衣袖,两声“Sorry”必同时响起……当然,不想说“Sorry”太频繁也有法子:过窄楼梯看到对面有人,等待片刻;通过门洞看到对面有人,等待片刻(其实距离足够两人并肩通过)。唯一可与“Sorry”匹敌的可能是“Thank you”,任何与自己产生关系的人均可以说“Thank you”,且往往是相互的:教师与学生、服务员与用餐者、司机与乘客……这些礼貌初时感觉亲切,时间略长便觉陌生,总要担心自己打扰到别人的私人空间。

·行·

牛津像一个小镇子,各个学院的宅邸四散在方圆角落,没有什么具象化的边界。每天在Christ Church下学确实早,从下午三时到傍晚,再填上双休日的自由时间,倒给了我们不少游览的闲暇。课上教授也盼我们早早熟悉这座小镇,布置了上街寻找各类费解或趣味标语的任务,于是那些存在于书本技艺之外的生活气息,也终于有机会自来亲人。

牛津地理位置并非在英格兰最繁华的腹地,街道沿途的房屋高不过两层,如欲拍照,底色大片都是干净澄碧的天穹。城市的建筑风格非常古朴,民房的外墙用掺了灰调的糖果色浆过,到今时已有些斑驳剥落。超市、店铺都是小小的独门独户,集群的市场也是蜿蜿蜒蜒地在小巷子里铺排开来,与充满效率感的商业大厦判若两途。教堂和博物馆又是另一派古典气象,各式各类的花纹与浮雕几乎是奢侈地饰在每个转折边角,行在这样的背景中,令人恍若闯入了一部天光明净的艺术纪录片,触目皆是琢磨、皆是匠心。

镇上的居民不多,车流与人流都是疏朗有致的,没有什么人在赶路,也没有什么车在推搡。四个人偶然逛进一家贴有奥斯汀主题海报的书店,便足够消磨小半个下午。日光的影子在晷盘上绕过几圈,时间没有敦促,它只是向前。图书馆里的古籍看不完,剧院和画廊里总展演着动人的故事,攀上钟楼后能缓缓观照四面景物清明。有时会觉得这小镇几十年前怕也是这样悠悠然然的模样,读书人自成一片小天地,与桃源外的湍流翻覆两不相干。

再走得远些,入目便成了郊野景色。芳草树影、碧水天光,俨然书中所读“乡下二三户人家”的田园风光。租一辆小船异国泛舟,短短的旅程中遇到其他小团体,有朋友消遣、情侣相约、家人出游。显然这样的游赏并非只是观光噱头,本地人生活的一部分也寄寓其中。云的颜色染在水里,岸上有围坐谈笑的学生,沿途偶遇的小野鸭跟着我们走了一路。四人观景闲聊的话题漫无边际,忽尔哲学宗教,忽尔现世事端,忽尔又心照不宣地静下来,听沿途某处传来悠扬的唱诗乐声。课堂之外的世界里,所学与所想不再是标准而刻板的条目,而是从知识和经验中抽离开来,发展成一种近乎直觉的思辨与审美习惯。如果成才的论域是事业,那成人的论域大概是生活本身。在这座小镇上,我们体验优雅、返归自然,亦如一场修行。

撰文:郑雅文、曾哲妮、陈伟浩、孔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