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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新雅书院2026届毕业生,各位亲友,各位授课教师、班主任、辅导员,新雅南十北楼的服务老师,还有各位莅临典礼现场的新雅教学委员会委员、兄弟院系和学校部处的领导,

大家好!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书院对2026届92名毕业生表示衷心的祝贺。我是2022年来新雅工作的,时间匆匆。前几天教学委员会复核毕业名单时,看到你们很多人的名字,和你们共同度过的四年时光,就像画片一样在我眼前反复回放。

记得你们开始时候的模样。招生的时候,笑得最开心的是福建的大治和四川的馨儿,一副没有被高考欺负过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当年院长也是刚刚才来新雅的真相。我甚至还在网上搜索过因为高考暴得大名的你们的故事,结果一不小心乱入了北京的健以在母校传授学习经验的直播现场。而那年秋天开始做惊鸿的时候,每一次都是不怎么说话的轶群陪着老师一直最后收场。

也记得你们一路走来的彷徨。专业分流时对于错过的恐惧,决定毕业去向时无法把控命运的迷惘,但是感谢你们不止一个人跟我说,最不后悔就是来新雅一趟。优秀的你们之间,毫无意外地有过暗暗较劲甚至忿忿不平的时刻,但是让人欣慰的是,你们每一次都最终展现出了并肩和宽容的力量。

还要感谢你们让我们见证那么多的成长。请允许我凡尔赛一下,比起今年马杯男足夺冠、沙排夺银、女足女篮双双冲甲,更让我感到力量的是那些明知机会渺茫仍然始终坚持的苦苦支撑。跑完四届小马杯几乎所有1500m以下径赛项目的人是值得敬畏的,每一次都勉强凑齐队伍却还想赢的队长是值得敬畏的,那些尝试登高一呼而应声寥寥的持续发起者是值得敬畏的。而坚持之所以值得敬畏而不是自我感动,是因为这些坚持所改变的那些看不见的生态和共识,最终会在时机合适的时刻呈现看得见的成长。就像浩童当年在南十北门口的小块荒地里坚持种下的葫芦,虽然只结了一季,但是因为形成了“这里也可以是花坛”的共识,让那里每一年都可以绿意葱茏。这也很像在多次月度宿舍检查中干净得不像一个毕业班宿舍的328。22岁的一臻、瑞坚和鸿昆,请你们放心,你们当年14岁的少年室友已经和你们一起长大。他很爱328,明年这个时候,请你们也记得一起回来看他!

昨晚写完这一段对你们成长的赞美,我一边激动,也一边被另一股力量拉向自我反思。如果把教育定义为人类组织的一种有目的的行动,你们进入大学最重要的目标,就是为了通过成长在离开的时刻做好面对世界的准备。那么就在各位告别新雅的此刻,让我们一边环顾周遭一边扪心自问,我们有没有充足的信心,一张即将到手的文凭就意味着诸君已经准备万全?

为了给这个问题一个答案,我最近翻看了好几本教导人们如何在技术洪流中做好一个“超级个体”的书。我大开眼界。与从前人们传唱“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不同,看起来新洪流时代的强音是“一个人要像一个公司,爱流量,建生态,把自己作成一个产品”。我在想,这些和教育者的犹疑反思形成鲜明对比的笃定乐观,究竟是说明未来已来,还是又一次地印证了葛兰西在《狱中札记》里关于危机时代的清醒断言。葛兰西说,“危机正是存在于这样的一个事实中:旧的已经死去,新的尚未诞生;在这一青黄不接的过渡时期,会涌现出各种各样的病态特征”。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如果站在历史必然性的角度来看,用“病态”来形容人类在青黄不接时刻的种种表现难免会有求全责备的嫌疑。青黄不接季,方生方死时,人类总是容易以为一定要在向后或者向前之间被迫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或者固执地饿死首阳山,或者庸俗地投奔名利场。在技术洪流的裹挟之下,人流汹涌,道路以目,仿佛刚刚被一锅开水毁掉从前家园的蚂蚁。

所以,如果当前的技术洪流不是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和最后的技术革命,如果把“病态”的比喻理解成为葛兰西对人类面对周期性变革时的无力感的同情,或者我们就可以从过去的历史和自己的教育中生出更大的信心。甚至,我们可以把当下的青黄不接,理解成为一个超越的时代的入口。也因此,我们不必沉迷于必须“二选一”的恐慌,因为正像你们中的一位在毕业生座谈时提醒我的那样,对于超越的时代,我们人类永远无法也不必准备完全。

但是,这样的信心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在一个“鹅腿已经断货十五年”的等待中,在超级个体已经或者正在被祛魅的过渡时期里,你们中间一定还要有人,还要有很多的人,愿意做一个人间的英雄挺身而出。

做一个人间的英雄,意味着在技术不断加剧集体行动困境的时刻,你可以成为第一个说出“我来”的那一位。在人类几乎所有的道德规范中,合作几乎都被放在排序最高的美德之中。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任何试图解决集体行动困境的技术,几乎都是因为消解了集体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们在家里不再有围绕电视遥控器开展的战争,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台“便携多传感器融合移动异构计算娱乐平台”;大学的宿舍也已经被装修成为了“上床下桌”的四室一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集体行动控制在不超过“一起交电费”的范围。技术正在美德之外暗戳戳地传递一条讯息:卢梭之所以需要猎鹿者的合作,唯一的原因是卢梭还不够强大。我不知道人类会不会成为强大的卢梭,我更担心的是,强大技术所塑造的“合作=弱小”的符号,会让弱小的卢梭在还需要合作的时刻就噤若寒蝉。所以,做个人间的英雄,就别害怕暴露弱小,在万马齐喑中大大方方地说出“我来”。

做一个人间的英雄,也意味着在技术创造新的不确定性的时刻,你可以成为身在舒适区里却愿意“我去”试试的那一位。同样,技术是在创造确定性,还是在创造更大的不确定性,也是这个时代悬而不决的问题。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观察到两面的证据。一方面先进的技术使得我们传递货物甚至传递自己的效率都大幅提升并且精准可控,另一方面,也因为这样的效率和可控,任何一点对于效率和可控的偏离,即使没有造成所谓灰犀牛事件的效果,也一定会让人无法忍受,就像钟表时代的原住民无法忍受用实际上更具确定性的太阳来指称时间。我们或者可以套用爱因斯坦说过的话来解释这个关于确定性的悖论。据说爱因斯坦说过,我们不能在制造问题的层面去解决问题;其实,这句话反过来的逻辑也对,那就是所有为了在当前层面降低不确定性的技术,都一定会在新的层面创造新的不确定性。显然,我并不担心不确定性,我更担心的是雄心勃勃的新技术对于不确定性的遮蔽。所以,做个人间的英雄,就别排斥不确定性,在新的层面透出不寻常的光芒的时刻勇敢地说出“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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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人间的英雄,还意味着在技术配合人类制造新的规训的时刻,你可以成为尽管付出了沉没成本却仍然愿意“我走”的那一位。规训力量的强大之处在于,不管有多少旁观的智者提醒目标和指标之间的差异以及由此带来的扭曲,绝大部分身处其中的个体,一旦看到圆形高塔上确立的指标,就一定会在明知飞蛾扑火结局的情况下前赴后继,一边清醒,一边痛苦;其中的奥秘大概就在于很少有人可以舍弃下那些自己在圆形高塔下投入的沉没成本,就像剪掉留了四年的长发,或者把一个玩了四年的游戏杀档。但是最近我看了著名的哈萨比斯的传记,很受启发。与他融入洪流创造deepmind, 甚至跨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相比,更让我觉得传奇的是,11岁就在英国国际象棋界崭露头角的哈萨比斯,因为亲眼目睹并且亲身经历对手和自己在一项他人制定规则的残酷游戏中皓首穷经濒临崩溃,毅然决然地决定抽身而退。显然,我并不是鼓励各位半途而废,更不是反对国际象棋,我更担心的是,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那些方生而未生的技术因为自私基因扩张的需要,匆忙地设立新的轨道,消耗你们宝贵的青春。但我无法帮你们做出判断,所以只好说,在无法忍受的规训时刻,放下沉没成本的执念,“我走”也是人间英雄值得尊敬的勇敢。

所以终于是到告别的时刻了。我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又说了那么多的话。1999年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歌手朴树发行了他人生的第一张专辑《我去2000年》。里面有一首不太知名的歌叫《活着》。歌中写到,后来老了的隔壁老张,年轻和你们一样狂;老张说,做个英雄,要吃好大的一片天空。这两天,这首歌一直在我的耳边萦绕。我知道你们也都是平凡而柔软的动物,你们曾经在清华新雅这个壳里发誓抵抗,但是你们离开以后,也一定会有一段丢盔卸甲,慢慢顺从的时光。

我是多么地不愿意你们变成那样的老张啊。所以,我把“我来,我去和我走”加在了从前写着“唵嘛呢叭咪吽”的咒语旁边。此刻,我就是两界山的猎户刘伯钦。站在山的这边,衷心地祝愿你们在离开两界山以后,在宿命般地带上金箍以后,一定还要记得,我们曾经一起许过这个人间,要做一个人间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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